差一点说再见

四月的第一天,星星带着兜兜去了山西旅游,我正在电脑前面干活,溜溜突然从微信里面忽然冒了出来,约我出去喝茶。这个时候他本来应该在马来西亚的,一问之下才知道他爷爷去世了,他赶回来也没能见上最后一面,只是赶上捧骨灰。溜溜的言辞之间颇为超然,让我心有戚戚,还给他发了我之前写的那篇「假如有一天」。
没想到,短短六天之后,我就差点一语成谶,撒手而去。
一
四月七号凌晨四点,我起来上完洗手间后,忽然感觉胸口有一些痛。
这其实不是第一次了,自从春节从米易回来后,可能是因为加班比较多,也可能是因为陪安安睡晚上没休息好,早上起床后经常会觉得胸闷,我和星星说过几次要增加休息,但是从来没有付诸行动。
和前几天明显不一样的是,之前只是胸闷,这次是胸痛,而且躺了会儿也没有好转。想起之前在网上看的方法,我没敢乱动,慢慢起身坐了会儿,终于缓过来了。兜兜在旁边睡得正香,星星和安安在隔壁也安安静静,于是我再次躺下,沉沉睡去。
到了六点一刻,手机闹钟还没到时间,生物钟却把我叫醒了。我屏声静气听了一下,安安也醒来了正在咿咿呀呀,于是过去给他兑了奶。就在兑奶的时候,突然又感觉到一阵痛,而且比上一次更持久一些。我本来想送完兜兜上学再去医院的,和星星商量了一下临时改变了主意,下楼请正在做早饭的岳父帮忙送兜兜,然后出门开了车。
上车之后感觉还是很不舒服,我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在路上突然胸痛车辆失控怎么办?于是我语音导航了区医院,并且开启了自动驾驶。
刚出小区大门,星星打了电话过来,说她得陪我去医院。我二话不说掉头回家,把车停在单元门口,乖乖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星星小跑步过来,习惯性的拉开副驾驶车门,看到我坐在那里,愣了一下,然后转回主驾去开车——我很少主动选择坐副驾。
二
到了医院直奔急诊科,好在人并不多。星星在导诊台给我借了个轮椅,我坐了上去,然后整个人就进入了一种虚弱无力的状态。
晕晕乎乎中,我听到星星的声音都是颤抖的。急诊科的医生先是做了一次心电,然后去打了胸部 CT,然后又回到急诊做了一次心电。第一次做完心电时,年轻的女医生认认真真的在微信中记录了我的信息,然后等第二次做完后,她告诉我们「虽然两次心电单独看都还好,但是两次心电的图形不一样,这个是非常需要重视的信号,心梗风险非常高,我建议你们还是住院检查一下」。
这时我发现轮椅突然动了起来,扭头一看才发现是个中年男护工。他疾走如风,一度让我担心自己已经非常危急了,又疑惑如果危急的话不是应该去急救室而不是住院部吗?后来才知道,他们只是因为太忙了而已。
来到住院部 18 楼,心血管内科,病房满满当当。听说自从张雪峰猝死后,各个医院的心血管内科就人满为患,而且来住院的年轻人越来越多,像我这样还不到 45 岁的(其实也就只差一个月不到)还不算是最年轻的。我被安排到了一个「过道病房」。说是过道,倒是与其他医院那些楼道里面的床位不同,而是一个由大厅改成的大开间,里面有十张床。我们挑了一个靠窗的床铺,除了没有独立的卫生间,与普通病房倒也没有太大区别。
过了没多久,我的主管医生过来,告诉我们安排了当天晚上的造影手术。医生还在解释,当天的病人太多了,可能手术时间会比较晚。后来我们才知道,这个安排是多么好——同病房的一位老爷爷安排的是第二天晚上的手术,结果还没来得及做造影,就因为心梗引起脑梗进了 ICU……
整整一天,我和星星都在一边学习心梗相关的知识,一边和极少数的亲朋好友同步消息。我们俩一致认为,我的情况应该还好,一来是这天我没有再不舒服过,二来就像晓斌说的,我「这些年没有害过人」。
三
晚上七点过,护士大声喊我的名字,让准备下楼手术,然后另一位走路如风的护工走了过来。这次他推的不是轮椅,而是一个转运床。这个手术是在门诊大楼,从住院大楼过去还有一段路。我躺在转运床上,看着眼前的事物从病房吊顶变成电梯吊顶,然后是大堂吊顶,短暂的看到了已经黑将下来的天空,然后就来到了手术室门口。
七点三十一分,手术室的门开了。

我躺在手术台上,身上盖了一件厚厚的防辐射毯,头可以左右转动,但是除了无影灯什么都看不见。左臂上打了留置针,右手被固定起来准备做穿刺。医生先是用一个金属夹子夹了一块不知道被什么消毒液体泡透的帕子反复把手和手腕擦干净,然后右手腕被一个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接着清清楚楚感觉得到,先是凉的麻药、再是热乎乎的造影剂,从手腕向上流了进来。
然后我就听到两个医生在那里讨论,什么 3.5 还是 3.0 的,然后又感觉什么从手腕往上走,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停下来了。这时我已经出了一身汗,身下的床板又硬,感觉很不舒服,还以为是治疗结束了,结果听到他们忽然大声喊「70 床家属」。根据经验,情况比预想的要差。我问了一下医生,医生说血管堵了 80% 多。根据下午做的功课,超过 70% 堵塞就要安装支架了。
我心念一动,赶紧问小护士我家属状态咋样,她回答「家属可能是有些紧张,一直在哭」,我让她转告星星不要怕,我没事。后来我才知道,我进了手术室后星星越来越紧张,打电话叫了我岳父岳母抱着安安一起过来,医生喊她的时候,她正在给我哥打电话。我之前给她默认开启了电话录音,所以清清楚楚的听到她是如何带着哭腔和医生们交流,和最后的那一句「只要他健康就好」。
过了几分钟,医生们开始给我安装支架。整个过程和前面没什么差别,反正最后结束的时候,最让我感觉舒畅的事情就是终于从那个巨热无比的防辐射垫下面出来了。
出了手术室,护工又推着我往手术跑,他说还要去拉下一个,却是不见星星的身影。我让护工大声喊了几声也没响应,正准备先走,星星赶过来了,然后是岳母抱着安安,想到我身上都是造影剂,我让岳母抱着安安赶快离我远一点点。
从早上不舒服一直到手术做完,我的状态都还是很平静的。早上坐在车上时,甚至想过如果就这样嗖的一下走了也未尝不是好事,毕竟前不久刚刚看着一个比我还年轻的亲戚从 190 斤到骨瘦如柴的离去,自己受罪不说家人也看着难受。白天和星星说起这事,她笑着骂我,「你倒是轻松了,剩下的人呢?」
回到病房没一会儿,岳父岳母带着两个娃也回到了家,当在微信视频里面看到姐弟俩的时候,我的眼泪瞬间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
四
第二天一早管床医生来查房,告诉我堵塞的是「左前降支」,是心脏最主要的三根血管之一,也是这三根血管中最重要的一根。
所以不开玩笑,这次真的是捡回了一条命。
五
以往每次来医院我几乎都会心生感慨,有时候还要发条朋友圈——
- 如果是陪家人来,就会感慨能够自由行走自由呼吸是何其幸运,有人陪着又是何其幸福;
- 如果是自己来,就会希望得到更多人的关心和慰问,因此星星也没少说我娇气。
这一次我没有发朋友圈。到了奔五之年,对现实中的「朋友圈」已经有了完全不一样的理解,远近亲疏,自有定数。
六
手术做完了,康复治疗却才刚刚开始。除了终生服药之外,从现在开始,我的生活中多了很多不能做的事情:
不能熬夜,
不能喝酒,
不能吃重盐重油的东西(意味着不能吃泡菜不能吃火锅),
不能做高强度运动(意味着我可能再也没机会去骑环城绿道了),
最关键的是不能负重,这意味着我不能和安安玩举高高的游戏了……
想想还真是一件令人遗憾的事。
不过转念一想,我还能在这里写这些文字,本身已经是最幸运的事情了。
健康的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大家都要好好的
都要昏迷了,还能记得年轻的女医生,男人自始是少年
老友,保重啊!!!我和你同龄同月,颇有感慨啊